窗外，那盆石榴
新居的那一年，岳父送我一盆石榴，让它落户在了我窗前的防护栏上。初到的石榴树并没有叶子，瘦消的枝干光秃秃插在一个粗糙的陶瓷的盆里，灰白灰白的皮肤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一丝生命的绿意。乍一看去，恍若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在冬日的风霜中正瑟索着。
“它能活过这个冬天吗？”我抿了嘴冷冷地问岳父，怀揣了满心的不爽与鄙夷。
“心若在，梦就在。”岳父只淡淡一句，算是对我的回击。
接下来的长长的一个冬季，我都不曾把心思投向窗前，因为那里并没有我的所爱。每每看到弱不禁风的小树，反倒让我多了一份嫉恨，多了一丝不快。
却在春节刚过不久，这一天，我的女儿在窗前几乎是惊呼了出来：
“爸，你看那盆里的一点红，多夺目呀！”
我才注意到，石榴弱小的枝干上确乎有一点淡淡的红，怯怯地，似乎在偷窥着这窗前的世界。
“它真会开花吗？”我暗暗地想，心里依然充满不屑。
我女儿却忙活了起来，怀着好奇与期待，她真希望看到死寂的窗前有一种生命涌动的活力。
她开始担起了为小树浇水的责任，每每在天刚破晓的当儿，她都早早地来到窗前，眼看着一盅盅清澈的水缓缓地浸入到小树的土壤中，她的脸上总会盈满笑意，窃窃的笑意。
“真的要开花了，石榴真的要开花了！”
几乎是每一天，小女儿的声音都会在窗前响起，一遍又一遍，充溢着喜悦，充满了幸福。
许是小女儿的执着感染了石榴，让它再没有理由去冰冷一颗童稚的心，它终于心动了，小小的花蕾开始吐露。
一颗、两颗、三颗……
一粒粒红红的花蕾镶嵌在石榴弱小的枝干上，它们不停地鼓涨着，满怀兴奋地鼓涨着。春风吹拂着它们的脸，阳光沐浴着它们的心，它们激动了，满心的欢喜就快要抑制不住了。
小女孩的一切全被岳父看在了眼里，他也常常来到窗前凝视，想想自己当初送石榴的真意，深邃的眼神里，他终于看到了属于他心底的希望。
“好戏还在后头呢，努力吧，外孙女。”当小女儿端了清水缓缓浇灌石榴的时候，岳父总会这样意味深长地说，说话的语气，似乎世间的一切至理全都含蓄在里面了，那样的玄乎，那样的耐人寻味。
果然，这一天花蕾绽放了，先是“嘭”的一声，接下来是一阵“簌簌”的急响。它们再也包藏不住内心的激情，忍俊不禁，褶褶皱皱，层层叠叠地舒张了魔术师彩绢一样无穷无尽的花瓣，一朵接着一朵，红得如血，一时间让整个的窗前成为一团霍霍燃烧的火焰，惊喜着主人的眼。
小叶片也开始苏生了，一卷挨着一卷，探出小小的头，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树枝。开始是浅绿，继而是深绿，再后是浓绿了。绿的深邃决不亚于红的火辣，红与绿彼此比试着，似乎都想把自己最重最重的情感全拿出来。
“外公，我看到春天了，最美最美的春天！”
小女孩蹦跳着，在窗前手舞足蹈，露出一脸的灿烂。
“其实，我早就看到了，从你为石榴浇水的那一刻起。”岳父的回话依然不紧不慢。
小女儿就更见自豪了，她用她全心的呵护迎来了她心中的春天，她看到了奇迹——一颗弱小的树苗勃发无穷生机的奇迹。
只是小女儿的欢呼，却句句惭愧着我的心。
如今，窗前的石榴已长得更高了，枝枝丫丫都蓄满生机，先前的弱小也全没了迹像。每逢春天来临，它都会鼓动它生命的小花，一批又一批，连续不断，直至结出硕大的果实，似在警示主人希望的永恒。而每每这时，我都会想起岳父说过的话，想起他在我新居之时给予我的生命的暗示。
我女儿懂，我也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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