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里的那缕阳光
秋月的美貌,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但是,秋月的命却不怎么好。她和祥子过了没几天好日子,祥子就残废了。在井下出的那次冒顶的事故中,祥子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断了的左腿。可好歹也算拣了条命。在秋月他们居住的那个远离城市却遍布矿井的小山沟里,女人们大都靠着爷们家到矿上下井讨生活。如今,祥子年纪轻轻的就失去了一条腿。秋月家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塌了大半个天。所以,秋月和祥子忍痛卖掉了他们小两口靠省吃俭用东拼西凑才盖起来的两间小房。搬进了那间只在天棚上有一扇小天窗的搭建在仓库上面的阁楼。
好在,每当天晴的时候,天窗里的那缕阳光,总会把光明和温暖送进这狭小的空间,照着祥子清瘦而无奈的脸,照着女儿玲玲的天真的笑,也照着秋月那颗,善良而倔强的心上。
所以,只要秋月一有空,就会站在摞在一起的凳子上,踮起脚尖,吃力的擦拭天窗上的那几片少的可怜的玻璃。因为,秋月可以透过它们,看见晴朗的蓝天,看见夜空里眨眼的星星。对于秋月来说,那是连祥子都无法理解的一种享受。
为了给祥子治腿,秋月把家里能卖钱的东西都卖了。包括那副被秋月视如珍宝的,才几克重的金耳环。但是,秋月始终瞒着祥子。秋月知道,那是祥子偷偷攒了好大半年的车脚费和面包钱,才拖人从城里买给她的。那不是普通的物件,那是憨厚朴实的祥子,对她的一片心。比什么都精贵。为了这,秋月偷偷的抹过眼泪,因为,那是她长这么大所见过的最贵重的东西,以前,祥子上夜班的时候,秋月睡不着觉,就会轻轻的用手指捻着它们,为祥子祈祷着平安。
后来,秋月想起这些,就会不由的去看看天窗里的那缕阳光,然后,在用手指轻轻的捻动她那空荡荡的好看的耳垂,仿佛那阳光,充满了神奇的力量,看着它,就仿佛看见了那副耳环在阳光里熠熠生辉,让秋月的心里,充满暖融融的希望。
如今的秋月,和往常大不一样。似乎变得害怕夜晚的到来了。因为,在这个狭窄而简陋的床上,每翻动一下身体,身下的床就会发出令人烦闷的吱扭声。而这样的声响,就又会刺激到秋月隐藏在心底的那份,对过去那些个同祥子一起度过的甜蜜而缠绵的夜晚的回忆。那种滋味,对于风华正茂的秋月和身体严重残缺的祥子来说,都无疑是一种难以抵御的伤害。尤其是当秋月无意中碰到或者看见祥子那残缺着的左腿,看着祥子眼中流泻出的沮丧与无奈交织在一起的眼神时,秋月的心就会阵阵的抽筋,祥子也会在那一刻闭上眼睛,轻轻的叹气。每当这样的时候,秋月就会悄悄的流泪,秋月知道,这不能怪祥子,也不能怪自己,那又能怪谁呢?
每当这样的时候,秋月的心里就有些害怕。因为,秋月害怕这样的感觉,最终会把她和祥子折磨成精神病,因为,秋月在感觉自己的性情发生变化的同时,也感觉祥子如今变的没有话了,不在是那个一身汗味,满脸煤渣,眼睛里闪烁着粗犷的热情,满身结实好看的腱子肉,得空就一门心思往自己身上腻味的小老爷们了。
祥子没出事以前,秋月会在祥子下班回来之前,简单的弄上一两个菜,然后,在炸上一小碟花生,烫上一小壶白干,然后,就扶着院子边上的栅栏,等祥子回来,一边等,一边甜甜的微笑。院子虽窄,屋子随小,但秋月知道,只要有了祥子和女儿,这里,就是她的天堂。
那时侯,祥子吃啥都香,只要是秋月做的就行。就算是没什么吃的,祥子也能就着秋月的笑来下酒。夜里就更不用说,祥子更会在秋月那温暖而缠绵的巷道里不知疲倦的采掘着幸福的欢乐,那是一种可以将生命照亮的能量,那里有汩汩流淌着的春水般的激情、有轻轻吟唱着的春风般的倾诉、有永不衰竭的如江河般澎湃着的波涛、更有这对年轻人相濡以沫的怜惜和给予……
那一刻,祥子总是呼着热气,熏的秋月满脸绯红的沉醉,也象是喝了老白干,但是,在秋月的心底,这样的沉醉,是世上任何一种酒都媲敌不了的。越是这样的时候,秋月就越是贪恋着祥子,越是把祥子搂的更紧,越是把自己跟祥子贴的更近,越是拿出最热烈的回应,鼓励着祥子,希望他早些得到他的期盼,因为,她不舍得祥子在自己身上出太多的力气,因为祥子上班已经太辛苦了,可是,又担心祥子不尽兴。秋月知道,祥子贪恋自己,而自己也贪恋着祥子。所以,也就只好由着祥子撒欢,只是,在祥子满足的疲惫中,用指头尖心疼的轻轻抹去祥子头上的汗珠,然后,再用手指慢慢梳理着祥子浓密的头发,满足的看着他满脸甜蜜的慢慢入睡……
也总是再那样的时侯,秋月托着也浑身惬意的松软,看着身边酣然入梦的祥子,秋月就会感觉心底格外的踏实格外的甜蜜。
可是现在,这样的回忆却成了令秋月恐惧的梦魇,几乎剥夺了秋月本来就很珍贵的睡眠,让疲惫不堪的秋月,只能在头遍鸡叫的时候,才浅浅的入睡。但在天光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秋月总是挣扎着最先起床,因为,她要看到那缕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不然,秋月就没有精神,去应付一天里那些紧张而忙碌的操劳。
秋月要给女儿玲玲做饭,要给侍侯她梳头穿衣,出门上学,还要服侍祥子洗漱吃药吃饭解手,不管怎样疲惫,秋月从来没有怠慢过祥子和女儿玲玲的生活。然后,还要赶到二里多地外的服务公司去上工,不管刮风下雨,秋月从来没有耽误过上班……
如今,他们一家三口的吃喝穿用,都维系在了秋月一个人的身上了。每天,秋月临出门的时候,都要把拐杖和倒满水的茶缸,还有半导体什么的摆放在祥子的跟前,再把干净的便桶,轻轻的摆在床边。
这样的时候,祥子多半是背对着秋月,默不作声。秋月知道,祥子心里不好受。而看着祥子那日渐清瘦日渐沧桑起来的样子,秋月心里就更不好受。但是,总要活命啊。
这样的时候,秋月会对着祥子的背影微微的一笑,轻声的嘱咐祥子几句,然后拎起饭盒,站在屋子门口的暗影里,细心的打量一下这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家,然后,再看看天窗里的那缕阳光。转身,步伐坚韧的迈向生活。
那年的冬天很冷,也很漫长,但是,秋月的眼睛里,始终闪烁那缕明亮的阳光。所以,秋月并没有在乎那种漫长的寒冷。秋月相信,只要有阳光,就一定会有春天。
当秋月从久违了的激情之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慢慢渗出了大大的泪珠。
祥子去外地疗养、安假肢去了。是矿上安排的。得好几个月。没有了祥子这个变得越来越沉默的伴儿,秋月忽然感觉狭窄的屋子一下子变得宽大了许多,自己的心里,也更加寂寞。每天晚上,秋月把女儿玲玲搂在身边,长久的端详着玲玲脸上那些酷似祥子的地方,常常看着看着就流下了眼泪。流泪的时候,秋月会一只手轻柔的擦去掉在女儿脸上的泪花,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将已经极力压制的呜咽挡在嘴里,在咽进肚子。看着酣睡的女儿,秋月在伤感之中,总算找到了一丝令她感觉轻松的抚慰,尽管,这丝轻松的抚慰是那样的苍白,可是,总比没有要好的多。哭过之后,秋月会赶快关掉灯。然后缱绻在黑暗里,把女儿紧紧的揽再怀里,眼睛睁的大大的,吃力的注视着那个小小的天窗,期待着阳光的身影,能早一点出现。早一点出现。
很快,祥子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那天,秋月没有去上班,因为,秋月要见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只有秋月自己才认识的男人。
当秋月放下祥子的电话,想着祥子就要回到自己的身边,想着结婚多年初次小别后的甜蜜,兴冲冲的往车间走的时候,一个大姐告诉她,大门口有人找她。
秋月满脸疑惑的走向大门口。心里盘算着,莫不是祥子已经回来了?他呀,以前老整这景,要是这回真是这样,就说明,祥子的心病彻底的好利索了。
可是,当秋月来到门口的时候,却傻了眼。
一个穿着锃亮的皮甲克的英俊魁梧的男人,倚在一个小汽车旁边,在默默的吸烟,那个男人看见秋月的一瞬间,就象士兵见到了首长似的,立刻站直了身体,同时,摘下了宽大的墨镜。
秋月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个男人,是秋月中学时的同桌,叫金奎。眼下,在城里做着不小的生意。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是,秋月也听别人提起过他。小时候的事,秋月没忘,但是,秋月知道,金奎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所以,秋月那时始终回避着金奎。
所以,当金奎将秋月搂在怀里的时候,尽管秋月彻底慌乱了,但是,仍然死命的捍卫着最后的防线。无奈,秋月在金奎充满男性诱惑的热烈的喘息中,在金奎那粗鲁中夹杂着怜惜的动作里,情欲的压抑和生活的艰辛给她造成的双重重负,终于俘虏了这个年轻媳妇那珍贵而纯洁的意志,秋月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在秋月这个简陋的家里,在这个洒满阳光和秋月勤劳朴实的心血的空间里,在那张狭窄而不堪负压的床上,金奎一面动作,一面告诉秋月,他离婚了,他还爱着秋月,如果秋月觉得满意,可以和祥子离婚,他可以给祥子一笔钱,让祥子生活无忧……
兴许是压抑的太久了,秋月完全被来自金奎的刺激所冲垮,竟然出现了令她自己都觉得吃惊的反应,但是,就在秋叶期待已久的高潮到来的时候,秋月清晰的听见,自己在大声的呼喊着祥子,祥子……
金奎什么时候走的,秋月不知道。屋门没有关严,料峭的风,把秋月裸露的身体,吹的微微发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秋月慢慢的站了起来,披散着头发,裸露着白皙的乳房和好看的身段,慢慢挪动着双脚,站到天窗下面,让那缕鲜嫩的阳光将她完完全全的笼罩起来。泪水漫漫的爬过她妩媚俊俏的脸,滴落在她饱满圣洁的乳房上,秋月的嘴唇哆嗦着,但却倔强的紧闭着没有发出哭声,脖子上白皙的皮肉,在随着剧烈而无声的抽泣而颤抖,她仰起头,让那阳光将她那张泪水纵横的脸照耀的更加真切,仿佛,是在企求炙烈的阳光将她已经沾染的污垢燃成灰烬,也仿佛,是在期望融进那缕阳光,好象那样就能战胜所有的一切,求得心灵上一份奢望的解脱……
终于,秋月还是哭出了声。那哭声的无奈和凄迷,浸润在了那缕阳光里,在那片被哭声打湿了的阳光里,秋月仿佛看见,祥子正满眼喜悦的颠簸在归途之中,女儿玲玲正聚精会神的上课听讲,车间里的姐妹,正有说有笑的创造着平凡而朴实的生活,而秋月也看见了她自己,则是在那片阳光里沐浴和汲取着一种能够抗拒任何侵袭和磨难的力量。就在这被哭声浸润在了那缕阳光里,秋月仿佛,已经随阳光一起穿破了狭小的天窗,去寻找原本就应该降临在秋月和祥子身上的幸福去了,并且,把那个被金奎轻易就俘虏了的身体,彻底的燃为灰烬。
秋月擦干眼泪,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将屋门洞开,再扯下床单,塞进塑料袋。
金奎的话和他放在床头的那厚厚的一沓钞票,再次让秋月眼烫心也刺痛。秋月赶紧将目光投向天窗里的那缕阳光。
秋月仿佛听见,那缕阳光在告诉秋月,它相信,无论怎样,秋月都不会离开祥子,因为,天窗里的那缕阳光,已经把秋月和祥子还有他们的玲玲,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秋月知道,自己没有错,祥子也没有错,或许是命运开错了玩笑。但是,玲玲是无辜的,阳光也是无辜的。春天来了,日子就有了盼头。
秋月认真的打扮了一下自己。带上女儿玲玲,出门去车站。
路过垃圾站的时候,秋月扔了那条床单。玲玲不解的问是什么。秋月说是腐烂的垃圾。很臭。
秋月和玲玲一路小跑着去了邮局,按照金奎留下的名片上的地址,将金奎留下的钱汇给了金奎。
赶到站台上的时候,母女俩都气喘吁吁的。
远处汽笛长鸣,火车进站了。
秋月起身将玲玲抱在怀里,透过人群的缝隙,眺望着远处的暮色中那缕火车头的灯光。秋月觉得,那片明亮,是那么温馨,那么真实,就象她家天窗里的那缕阳光。秋月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迎着那片明亮,秋月抱着玲玲拥进了那片热烙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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