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之仇
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不断地旋转，又不堪重负似的落满地。他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静止的好象是树的一部分，有些枯叶掉在他的身上他的头上，他也不动，任凭风吹走又吹来。其实他站的很累，毕竟已不再年少，再过十天他就要告老了，离开这个坚持了三十年的位置。回去后能做什么呢？种田？教书？还是等死？
是的回去后他只能等死，在那个冰冷的家中，孤单会杀死他的。
可现在，他还是个捕快，一个三十年依旧默默无闻却无怨无悔的小捕快，男子汉只要无愧于心就行，有没有成就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他真的无愧吗？
他用力甩了甩头，也许真是老了，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做什么？如果抓不到那个采花贼，就是死他也会死不瞑目的。那个“桂花贼”每年十月都会出来作案一次，先奸后杀，尸体边留下一朵桂花。十几年了，十几条人命，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也就意味着十几个家庭也就从此破裂了。为了这个案子，县衙的老爷也换了几任，上头派来的捕头也有十几批了，结果依旧是个悬案，就这样悬着，带着血淋淋的人命就这样悬着了。可是他不甘心呀，这种败类既祸害了社会同时也是对他的挑战呀，年年十月他都几乎彻夜不睡地巡视在街上，仍阻止不了凶案的发生。身为一个捕快却抓不到这样的要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女子变成冰冷的尸体，伴着泪水屈辱地离开人世。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呀？
他不是个不用脑子的莽汉，当年他也曾寒窗十年，却苦于无法中举，无奈之下弃文从武投身衙门当一名捕快，这一当就是三十年呀。就这个案子他曾想过很多，为什么要选择十月作案？为什么要留下一朵桂花？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说到桂花，他便想起了她，想起他第一次亲她时的那种颤栗，至今还令他幸福的发抖。可惜就那么一次，然后她便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找过她，却没有办法找到，他是想娶她为妻的，只是为什么没有了机会？他想他是个失败的人，爱人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
对面的酒楼里传出一阵二胡声和一个女子婉转的歌声。那是今年春天才来的一对祖孙俩，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来了这儿就住了下来，以卖唱为生。爷爷的眼睛已瞎了，一把二胡却拉的行云流水。孙女似乎有些傻，可是唱的歌又是那么的动听。他曾经劝过那个爷爷，告诉他每年十月这儿发生的凶案，可是爷爷却并不在意，说他已老了走不动了，孙女又不聪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他总觉得不安，于是每天都会守在这儿，冥冥中似乎感知到这儿一定会发生什么。
渐渐地夜深了，灯都亮了起来，整条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连素来晚关门的酒肆也早早打烊了，毕竟这是个多事之秋。他还是站在那儿，他已想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彻夜不眠了，如果还是没有什么收获，他也决心放弃了，不服老不行了，他承认自己彻底地失败了。
周围静的可怕，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他把手放在了剑把上，随时准备等待事件的发生，只是真的很冷，老寒腿也有些顶不住了，腿肚子有些发抖。
突然从前面的小巷里传出很轻的惊叫声，如果不是他刻意注意着那个方向的话，是听不到的。他知道，是那个采花贼来了，他的精神一振，拔出佩剑向声音的来源冲了过去，刚刚的寒冷不知哪去了。他心里有些安慰，他似乎还没有老到自己以为的那种程度。
越跑越近，他的心也越跑越冷了，那是祖孙俩憩身之处。已快临近时，那间茅屋又传出一个绝望的叫声，凄惨到不忍入耳。他知道那是年青女子临死前的叫声，完了，又一条人命。这个天杀的，他一定要为她们报仇，就算搭上自己这条老命也情愿。
他一脚踹开了屋门，昏黄的灯光里，一个猥琐的男子正低头在那个女孩的尸体边上放着桂花，空气里血腥味和着桂花的香味，诡异的令人作呕。他冲了进来，很奇怪那个男子并没有逃跑，他站了起来，依旧背对着他，用一块布小心地擦着自己的剑。
他则愤怒地大喊：“转过身来，放下武器。”同时用剑直掉着对方的后背，他知道如果单单凭功夫，他的那两下送死都不配。
没想到桂花贼真的就放下了武器，转过身来，他突然觉得他的眉目极其熟悉，好象就藏在记忆深处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剑举得的很累吧，放下来吧，放心我不会跑的。”桂花贼有些讥笑。
他的手其实真的很累了，岁月不饶人，刚刚一阵急跑他的心跳的很快，人一点力气也没有。可是他不能服输，追了他十几年了，今天终于抓住了，他不能功亏一篑。只是他很奇怪他的不反抗，为什么，他这么听话？
“追了我十几年了，累吧，我也累了，带我回衙门吧，让你告老还乡前再立上一功。”桂花贼居然坐了下来，那女孩的血流到了他的衣服上。“我够本了。”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就象一个用力长跑的选手，眼看着到了终点，对手却全都弃权了，这胜利来的令人太不舒服了。
“还记得这桂花吗？”桂花贼倒很有闲心说起闲事来了。
他没有搭理他，他的头绪还是太乱，根本不明白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娘最讨厌桂花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发生在桂花树下，所以每年桂花飘香时她就会生病，不过，今年不会了。”桂花贼停顿了一下，他的眼中居然也有泪。
他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那张脸象桂娘，那个在桂花下被他亲过的女人。“你是桂娘的儿子？”他忘记了他刚刚杀过人，只是突然想起了记忆中的刻骨铭心。“她这些年过的好吗？”
“你还记得我娘？哈哈哈。”笑声有些疯狂。“过的好吗？你问得出口，你心中没有愧吗你？”
有愧？他的泪流了下来。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得如此美丽，他爱她，以至于听到她的声音都会颤抖。可是她要嫁到邻村的李家去了，他受不了这份相思的煎熬，没有她他会死的。于是那个晚上，他没有忍住，忘却了理智，在桂花香里他占有了她，他还记得亲她时的那种颤栗。第二天他想去她家提亲，却发现她走了，再也找不到了。现在他又找到她了，他要尽自己所能补偿一切。“你娘在哪？”
“你哭了？你的泪有屁用，我娘已经走了，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吗？”桂花贼越发的疯狂了。“我恨死你了。”
“是我对不起你娘。”他的头低的更厉害了，这时他根本忘记了自己要办的案子，心里只有几十年前那个被他深爱又被他伤害的女子。“你还有别的亲人吗？”他想知道她后来过的怎么样。
“亲人？为了你我娘受尽了屈辱，也是因为你，我娘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是我的儿子？”孤独一辈子，他突然有了儿子，他心中一阵狂喜，他忘记了这是个杀人的儿子，是他一生追捕的对象。
“呸，你不配这么说。我从小活在仇恨里，我活着就是为了向你复仇。”桂花贼的眼睛里是冷酷的光，那种寒刺痛着一切。
他突然醒悟过来，他和他没有见过面的儿子在叙旧，地上却还躺着一个无辜的已死的女子。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他想起了他想要做的一切了。“你快逃吧，这一切我来顶。”他只能这样为自己赎罪，他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他报复，因为他知道他是个捕快，所以年年在他曾经伤害他母亲的时间同样去伤害别人。这样说来，其实那些女子都是因为他而死，他才是真正的罪人。
“用不着这么好心，我早就该死了，我就是要你看着我死，我要你绝后要你永生没有希望。”桂花贼大笑起来，笑的这样的凄凉。
他手中的剑无力地跌落在地，心痛的厉害，活着为了什么，生不如死的感觉。
有人摸着走了进来，是爷爷，那个瞎了眼的老人。“谁在我家，是谁，桂花，桂花。”他喊着。
那个死了的女子叫桂花？他突然觉得这世界太可笑，居然忍不住笑了。
“是你吗？荣捕头，是你在我家吗，桂花呢？”老人听到了他的笑声。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他怎么笑的出来，那个叫桂花的女孩就死在他的面前，他怎么笑得出来呢。
“是我，桂花她，她。”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死了，我杀的。”桂花贼说的很轻松，人命在他眼里真的那么不值钱吗？
“她死了，你杀的？你就是那个采花贼？”老人的声音很奇怪，是不是人老了以后对生命也不再重视了？
谁也没有再开口，老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神秘似笑非笑，抽搐了几下，终于流下了几滴泪。“你终于杀了她了，你终于杀了她了。”
他和他的儿子都觉得奇怪，孙女被人奸杀了老人怎么会这样的表情？
“是我杀了，你杀了我为她报仇吧。”桂花贼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活着就是为了向带给他母亲和他一生痛苦的那个“父亲”报仇的，为了报自己的仇，他杀了太多无辜的人，他知道自己该死，现在母亲死了，父亲也亲眼目睹了他的一切。当他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个痛不欲死、悔不当初的表情时，他觉得自己的仇报了，他也累了，是以死谢罪了。
“十六年前你强奸了一个女孩，你却没有杀她，你还记得吗？”老人怒问道。
桂花贼没有说话，怎么不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犯事，他还记得那个女孩的美丽，以至于他没有忍心杀她。可是过了两天就后悔了，他担心她会去告他，再去找时已找不到了。从那以后，他便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每次都会把女子杀死。
“那天后就有了孽种，我女儿本想流掉却没成功，结果就生下了这个傻孩子。”老人朝虚空里指了一下。“我可怜的女儿因为难产死了。我的眼睛也哭瞎了。我等呀，就是要等到一天我要报仇。哈哈，好了这下痛快呀，你居然奸了自己的女儿，哈哈，终于我的仇也报了。”老人狂笑起来，笑声突然止住，老人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冲上去抱住老人瘫软的身体，已停止了呼吸，眼角全部是泪。
“我的女儿？”桂花贼抱住了已经开始僵硬的女孩的身体，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为了报复自己的父亲居然奸杀了自己的女儿。天旋地转，那过往的一幕幕从他的眼前掠过，那么多的女子，那么多的痛苦和血痕。最后画面定格在他怀里那个女孩的脸上，他的女儿，是他的，已死了。他的心灰了，也开始痛了。他猛地捡起落地的长剑，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心窝，就这么一下，都解脱了，全解脱了，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头发已斑白的父亲，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还在抱着老人，却听到身后有东西倒下的声音，转过头，他的儿子，抱着他的孙女，徐徐倒下，胸口的剑已从身后穿透了过来。他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他一下子变得平静，放下老人的尸体，走过去摸摸儿子尚有余温的脸颊，这辈子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整理好孙女的衣襟。他退了出去，把门轻轻的带上。
外面的风很冷，月亮很亮，没有几颗星星，空气里有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很坚定的往村口的那棵桂花树走去，他想去看看他和她唯一一次的那个地方。树还在，歪着脖子，看着人间的沧桑变迁。他站在这树下，许久许久。
第二天，起早的拾粪人发现了荣捕头的尸体，他把自己挂在那棵桂花树上。
秋风萧瑟，枯叶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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