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个婆娘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那套因为面积狭小光线不好而迟迟没有租售的房子突然搬来了一户新主,是个婆娘。叫她婆娘,那是我对她最文雅最有修养的称呼。我发誓。
因为是邻居,我会常常在楼道的拐角处碰见她,她一如既往地微笑,点头,偶尔说早上好,我也点头,但我不敢说话,那一口气,我要憋到走出很远才大口大口的呼吸,我发现,无色无味的空气对人类真的很重要。
我不明白,她的朋友和家人,怎会忍受得了她如腐烂的尸体般的脂粉味?
这种婆娘,没有朋友不足为奇,但怎会没有家人?
不过她好象真的没有家人,下楼的时候,我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看看,那扇门,好象从来没有开过,窗子也被厚厚的黑布遮着不见一丝光线。有时候,我真怀疑她是731细菌部队留下来的最后一个战士。想到这里,我不由抽了口冷气,加快脚步,飞快地离开。
不过她家的客人倒是不少,三三两两,清一色的老男人,大多衣着简单,豁嘴的,瞎眼的也有,数十分钟后出来,常常有人贼头贼脑左顾右望……想到那个婆娘的职业,我又一阵恶心……
天!她居然上楼敲门跟我借东西!
我说没有。尽管,我还没弄清她到底要借什么。
她说,您再找找,一般家庭都有的。
我说没有,没有!
我的冷漠好象让她有些失望,她转身走了,“咚咚咚……”高跟鞋撞击水泥地板冰冷的声音,在狭小的楼道空洞的回荡,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牵动我的心,跟着一跳,一跳……我回过神来,突然似乎看到整个门边充满了大颗大颗的晚期梅毒分子,我连忙跑到厨房,拿瓶杀蟑螂的药剂,拼命的喷洒……
“呜拉……”门铃响了,又是她。
她依然微笑,“我可以进来坐坐吗?”
我强忍住内心的鄙视和怒火,把我学到的所有风度和修养表露出来:“对不起,我要出门了,急事!”
我没有等她回答,我重重一摔门,然后下楼。
已是夜深时分,大街上冷清得要命,飘着雨丝。我感到一阵寒意,我这才发现,我还穿着睡衣和拖鞋。我买了包烟,挑了一条最偏僻的小巷,胡乱地走……我不知道,我一腔热血,忧国忧民,怎会没有能力另外买一套房子,远离那该死的鬼地方?
回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没关电脑,虽然已经黑了屏,但“唧唧唧唧‘的QQ信息响个不停,网络之中的红颜妹妹拼命地叫我的名字,我不明白,同样是脂粉味,人家的为什么就那么让人赏心悦目,留连忘返呢?我并不拒绝香水味,但那个婆娘的,我敢肯定,一定相当低劣,两元钱可以买五百毫升那种!
那个婆娘第三次来敲门,是两月后的一个晚上。
她依旧说:“我可以进来坐坐吗?”
我迟疑了片刻,闪身让了她:“那……进来罢!”
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此刻的她不再是一个妖冶的婆娘,她只是一个苍白的老人!
她卸了所有的妆,没有脂粉的味道,平时那如魔鬼刚喝完人血的嘴唇也显得苍白惨淡。
那个婆娘有气无力的坐下来,凌乱的头发遮着整张脸,突然抬起头来,那目光并不凶悍,却偏偏触碰到我心灵最柔弱的地方,她突然像极了我一个至亲的人。
“女儿死了!”她气若游丝,但我听得很清楚。
“你可以去看看她吗?求求您,先生……”可能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在对谁说话。
……
那个婆娘的房间并不像我想象的细菌实验室,虽然光线暗淡,但特别的干净整洁,一间小卧室里,雪白的墙,雪白的床单,一个苍白的女孩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墙壁,墙壁上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舞台上翩翩飞舞,如传说中的仙女。
那幅画是我画的,四年前一幅获奖作品!
这幅凭空想象画中的女孩,竟然像极了床上的小姑娘!
“你喜欢这画?”我问,我忘了,小姑娘已经死了。
那婆娘,不,老女人,老女人坐在床边,用手轻轻将小姑娘的眼睛合上,喃喃地说:“他终于来看你来了,他终于看你来了……娘做了三年的妓女也挣不了那么多钱给你换肾……我对不起你死去的亲爹……娘能做的,只有满足你最后的心愿,让他来看你,让他来看你……”
离开那婆娘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在那里呆了整整四个小时!
第二天,大街上突然多了一个女疯子,一会哭,一会笑,嘴里喃喃地念着:“他来看你来了,他来看你来了……”
再后来,有人说看见那个女疯子死了,也有人说那个女疯子到另一个城市去了……
下楼的时候,那扇门依然关着,狭小的楼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些脂粉味,迎着晨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始想念,楼下那个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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